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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捕渔民（左二为王树海，正中为李根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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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渔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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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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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渔船深藏生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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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船，承载简直全部的家当。生活，当然也跟这条船牢牢维系在沿途。小小渔船顺江而行，一齐撒网哺育。船上，生火作念饭，炊烟自船头褭褭腾飞。柴火蒸出的白米饭很香，老坛泡出的酸青菜很下饭，拿获的不值钱的杂鱼，拿点豆瓣和泡椒烧，或者熬点清白的鱼汤，都可口——数十年后，船上简绵薄单的家常技巧，竟然成了门客们称赞不已的绝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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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单独打鱼的时候，我手头只消半条船。”李根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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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条船？父辈手里只传了半条船？半条船能用吗？听者齐很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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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家里交到我手里的，只消能买半条船的钱，其他的，都是老辈子借来的。借来的钱，终归要还，是不是？”李根富说着旧事，嘿嘿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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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967年降生于合川的一个渔家。嘉陵江沿线渔民，简直都是耕渔兼搭，李根巨室却有些不相似。他们是早年“渔业社”的“专科渔民”，世世代代以渔船为家，并莫得种地，甚而一直属于“城镇住户”。生计，于渔家而言是第一位。李根富莫得念什么书，12岁随着父亲学开船哺育，17岁便初始独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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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网撒下去，常见的鲫鱼、鲤鱼、草鱼、鲢鱼，卖得出好价钱的白甲、青波、江团，还有船丁子、花骨鱼，多样各种千奇百怪，都也曾是渔获。壮实的汉子列举起来媚媚顺耳。霎时，他拍鼓掌，“我还也曾捕到过六七十斤重的青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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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长了，李根富也能从江面的水势和旋涡等判断那儿有鱼群。住在船上，夜里常常不得睡一个囫囵觉，这不，夜里九点下网，凌晨就得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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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齐行船至船埠，便沿着一级级生了苔藓的石阶，把那些肥肥硕大、欢蹦乱跳的渔获挑上岸去卖——渔民们都明晰，船埠漫衍在江段的哪些场地。鲁迅先生笔下有一句话“世上本莫得路，走的东谈主多了，也便成了路”，船埠鱼市的酿成亦然这样一个旨趣。有渔民上岸售卖江鱼，那一盆盆摆出来，银鳞闪闪，水花四溅，有东谈主图鲜走不动谈，有东谈主看干扰看了进去，或者一个小孩看中了渔民顺遂收拢的几只河蟹，吵着要……东谈主聚多了，就成了“市”。渔民上岸，每天自有划定，一到点，岸边就有买鱼的等候多时。除了买菜的大爷太婆嬢嬢，更有餐馆雇主——早有老饕中午等着要吃那江里现打起来的翘壳哩！比及渔获卖完，恰是不迢遥的市场喧嚣之际。要是碰上赶场天，那更叫一个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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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民被东谈主欺侮的事，也时有发生。李根富和其他渔民几许都曾遭受，在船埠卖鱼，碰上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要他们白送鱼，恐怕甚而抢走他们的渔获。为了生计，许多时候，只可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只是，日子越往后，这样让东谈主窝心的事情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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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的孩子成东谈主早。有了妻子，双双跑船打鱼，日子苦中带甜；20岁出面，李根富作念了父亲，孩子稍大一些也上了船，一家三口的生活便越发离不开这条嘉陵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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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船真理呵。所谓‘渔家乐’嘛！”李根富说。就像有一次，七八条船沿途去广元，虽说不一定有收成，但渔民们聚在沿途的自得却是实真是在。各人七嘴八舌，有东谈主说我方最远行船到宜宾，那里的江团是最佳吃的，皮糯肉嫩；有东谈主说目前“水老虎”（鳡鱼）少了许多，好多鱼也打不到了，是不是快绝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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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根富和同伴们保存着我方作念渔民时候的像片，思着有朝一日它们能成为某种记忆。是的，十年禁渔的序幕拉开后，对于当年的生活，渔民们都留住了多样记忆。有东谈主拍了一张照，是巡护快艇和几条仍是退捕的旧渔船——巡护快艇关联着他目前的责任，旧渔船则深藏着经年的生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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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脑子活泼的李根富来说，生活的转型早就初始了。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初始，他就尝试着作念除了打鱼除外的其他活计。比如，在船上用网箱养鱼，比如，去往钓鱼城的旅客越来越多，他开着船拉他们从合川城到钓鱼城，再比如，高速公路通车了，他就作念起了江上餐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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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根富来说，十年禁渔琢磨初始时，他决然能够放下也曾赖以生计的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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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他，餐厅就在渔政趸船的对面，趸船上进相差出的护渔队员，都是他谙习的渔民一又友。李根富餐厅里筹划的鱼，都是来自水库的生态鱼。偶尔，也会碰见怀旧的门客，叹一句：“要说，照旧江里现打起来的鱼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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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鱼少量不差哈！无耻辱纯绿色。传闻呀，山沟里活水养鱼也越来越火，我蓄意进点货让各人尝尝呢！”李根富说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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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渔前，渔民的爱妻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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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靠江吃饭到看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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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走在弯曲周折的江岸边，护渔队员王树海会被某只霎时从草笼里窜出的玄色大鸟给眩惑，“哎，它长得好像我养过的鸬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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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逢阳光透亮，江边走漏得不错看见群游的鱼儿。有过路者惊问：“这是草鱼吧。”“这是白鲢，别看在水里游得欢，一离沸水就要仰肚皮。”王树海看鱼识鱼，自是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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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水面上看不见这样多鱼，鸬鹚可就宏图大展了。”王树海说。他一直谨记这样的场景：一只7斤多重的鸬鹚一头扎进江水里，好半天才扑腾着翅膀跃出水面，它的嘴里衔着一条大鱼，大鱼剧烈抵拒，思要解脱成为猎物的行运。看上去，那条鱼似乎比鸬鹚更重，它每一次抵拒，鸬鹚都要用尽全力搏击。这俨然是一场热烈讲和。最终，鸬鹚上喙最前沿的弯钩刺入大鱼的鳃盖里，大鱼逐渐不再动掸。鸬鹚用尽终末的气力，把这条大鱼带回到渔船的船面上……诚然主东谈主嘉奖了鸬鹚，可它彰着仍是累坏了，甚而有些哆哆嗦嗦立正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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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它呛了水，还得休息一个多星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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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铜溪镇，历来少有渔民养鸬鹚，诚然这种鸟是脍炙东谈主口的哺育能手。对于这种外号“鱼鹰”的大鸟，西南的渔民养得并未几。和旁东谈主不同，16岁初始哺育的王树海，养鸬鹚养了几十年，“直到草街水电站启用甘休。那鸬鹚水性再好，也就能下到十几米的水深，到了二三十米，就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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鸬鹚很贵，前些年一个小苗也得上千元。当年，王树海是在江苏买的鸬鹚。到手的，也即是巴掌大的小苗。他挑鸬鹚时记住一番传统说法：脸儿要浅薄，眼睛要饱读，并且越饱读越好。鸬鹚苗买回家，王树海便把它捧在手心里，时常刻刻盯着，连吃饭都捧着个碗，蹲着看这毛茸茸的小家伙的动静——他动筷之前，先给它喂了一条小鱼。一边经心饲养，一边加紧考试，最终，长大的鸬鹚成了他打鱼时的好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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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鸬鹚相等机灵。它们谨记上回在哪个位置捕过大鱼，甚而会鸣叫着拍着翅膀，辅导驾着划子的主东谈主。恐怕，也会比及主东谈主的划子停在江中，它们四散飞去，然后各自找准位置跳下水。它们的眼睛，能够在水下表示地不雅察和聚焦，发现那些潜在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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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海的鸬鹚，甚而握到过青波这样费事的“优质鱼”。但鸬鹚并不是每次都能到手，失败的时候也有——毕竟，每握一条大鱼，都有一番搏斗的资格，差未几半天握上三条，就得停驻来歇歇气。与鸬鹚处着处着，就成了好一又友。王树海敬爱他的鸬鹚。在他看来，鸬鹚诚然机灵勇敢，但也有脆弱之处——它们受不得热，如果在夏天握鱼，很容易生病。是以，王树海的鸬鹚，六、七、八月都在家“避暑”，他打鱼回想给它们喂，直到九月秋凉，鸬鹚才还原“责任”。践诺解说，并非所有的鸬鹚都很会哺育。王树海前前后后养过14只鸬鹚，真能派上“大用场”的，也就一两只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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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随着草街航电重要的建成投用，嘉陵江合川段水位上升，不再合适鸬鹚哺育了。对王树海来说，鸬鹚和渔民生活逐渐成为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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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1年景为嘉陵江合川段首批护渔队员之前，王树海还搞过货船，特别运输河砂。多数的砂子从河床挖出，一齐轰动，到达各个热气腾腾的施工现场。那些年，层峦叠嶂的开辟工地四处着花，连通城乡的谈路也贬抑开工，河砂是“俏货”。那些年，运砂船很能赢利，王树海每天忙勤劳碌。长江全面远隔采砂以后，货船也逐渐被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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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哺育和运砂，都不是长久之计。当年，我们这一段得有十来户渔民，有的东谈主一天能捕捞三十多斤鱼，这样算下来，一天大伙儿得捕好几百斤鱼呢！那几年眼见着江里的大鱼越来越难打，卖得出价的鱼越来越少，渔民的收入也越来越少。采砂也弗成啊，江底整成一个个空泛，很容易发生洪灾，更不利于鱼虾的衍生孳生。”王树海很明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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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农业农村部在官网发布对于长江流域要点水域禁捕边界和时辰的告示，宣布从2020年1月1日0时滥觞始执行长江十年禁渔琢磨。跟随着这项决议部署，当地许多退捕渔民都像王树海相似，加入了公益护渔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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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们靠江吃饭，目前换我来看护它，提及挺自重的。这条江呀，在我性射中不可或缺。”王树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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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捕渔船与护渔的旁观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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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去小利换来子孙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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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根富的船上餐厅，门客们时常常会提及他们最近看到的新闻。这不，有东谈主指着江水，高声说刚看见一条大鱼顿然游当年，“会不会是水老虎哦？”另一个东谈主告诉他，“这少量也不罕见。”接着，随口提及了他看到的几个新闻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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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豚数目从1012头涨到1249头，搁浅的“含笑天神”目前能凑出个“秧歌队”；刀鱼群洄游阶梯从断头路还原大略，连安徽安庆段都惊现银色“刀阵”；中华鲟放流雄师里最大的个头能长到一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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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安徽马鞍山江段捞起条“怪鱼”，老渔民仔细瞅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我们念叨了十几年的鳤鱼吗？”上海那边也传来佳音，科研东谈主员在黄浦江支流逮着太湖来的小口小鳔鮈，这鱼以前只在太湖混，目前竟然举家搬进大城市“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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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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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这五年间，长江取得了养息孳生。这个宇宙，有舍才有得。舍去目下胡乱捕捞的少量利益，换来的是子子孙孙的无限福分。”戴着金项链的李根富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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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边，身穿制服的护渔队员正在例行巡护。在嘉陵江合川段，36名护渔队员分红11个组，每20公里1组，巡护200多公里长的江段。几年前，为了匡助渔民转产管事，当地关系部门以公益性岗亭的时势，招录退捕渔民组建起一支专职护渔戎行，让“哺育者”回身变成“护渔者”——王树海他们即是最早的一批。对这群退换身份的“护渔者”来说，那儿合适钓鱼、那儿合适撒网，他们最明晰，罪犯捕捞当然无从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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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护渔队员来说，一天早中晚三次巡护，不单是驾驶旁观艇在江上巡查，更攻击的是，沿着江岸细细不雅察。有钓鱼发热友在未禁钓水域“多钩钓鱼”，护渔队员向前规劝，有的作风还好，有的则含糊谈：“你看，我不是啥也没钓到嘛！”还有的，远瞭望见“穿制服的”，脚底抹油拔腿就跑……在旁观艇上看似坦然的江面、岸边也避让“高深”——“老渔民”也曾凭借告戒发现了一处较为荫藏的虾笼，罪犯捕捞的相干东谈主员被渔政部门进行了解决。面临下网哺育甚而电鱼等坐法违纪活动，护渔队会现场取证独立即见知国法东谈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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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渔队员即是看护长江的一对眼睛。”一位国法队员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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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发于《新民晚报》2025年5月11日第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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